1
1982年的7、8月间,应该是我小阿叔生命中极为暗淡的一段时光。他高考落榜了。尽管之前,他有过中考数学满分、高中进入重点班、全国数学竞赛一等奖等等在村上广为流传的辉煌荣誉。但他以几分之差落榜了,一切美好与希望都像毕业时高三教室里黑板上的粉笔字一样被擦掉了。
我爸帮着小阿叔用自行车驼着被子铺盖和许多书籍,回到了农村的家里。为此,这位长兄常常长吁短叹,说小弟做农民都会被嫌弃的,那他还能做些什么呢?瘦小而单簿的身板、高度近视的眼晴、从小没干过农活等因素注定了小阿叔是不能投身于广袤的大农村的。
大概是托了谁谁谁的关系,两个月后,小阿叔成了民胜学校的代课老师,教初中数学。也就是说,1964年出生的小阿叔成了我1969年岀生的表哥的数学老师。
80年代初的民胜村是远离海宁县的一个偏远村,却极重视教育,学校分别设有学前班、小学一至五年级、初中一二年级三个阶段的教育课程。
等到我上学前班时,小阿叔已教了两年书了。由此,我享受了小阿叔接、送加上放学后可待在教师办公室等等特权,不晓得多招同学们羡慕。
那年冬天的某一天,天气特别寒冷,妈妈把我裹得严严实实地正要托小阿叔送去上学,邻居群峰神秘兮兮跑来我家,他比我大两岁,读二年级了(人到中年后的他常说想在我的故事里出个场)。群峰让我别去上学了,县里要派人来打针,专打小孩,还煞有其事地说是因为人太多了,国家要打掉些小孩。
我听了吓得都要哭了。我是特别会哭的一个人,现在也是这样。妈妈将信将疑。群峰的爸爸也来了,说是真的呢,这两天都不能让孩子去学校了。谁家、谁家的孩子今天都待在家里。
我终于哭出了声,而且有停不下来的趋势。小阿叔闻声赶到,听说了原委之后拍胸脯保证肯定没有这种事情,他把我送去学校,也一定会把我安全带回家。
没办法,听老师的话是我父母教诲的根本原则。我撅着嘴,哭哧、哭哧地跟着小阿叔走向学校。还没进入大门,表哥着急地跑出来拦住了我们。17岁的表哥长得比小阿叔还高了,也不喊“高老师”,就一个劲儿地说,让我赶紧回家,今天要来打针的,专门打小孩子的。小学年段的学生都不来了,前面有来的,也逃回家了。
小阿叔声音很响地呵斥了表哥,说,这种谣言都信,脑子不想想看的啊,赶紧回班里晨读去!
我眼泪汪汪地望着表哥,却又不得不被小阿叔带到了教室,交给了贾老师。
表哥没有说谎,班级里一个同学也没有。那真是无上荣光的一天,两个老师围着我这个独一无二的学生转,夸我是个勇敢的小孩,糖果、小人书任我挑。这天“勇士”般的经历,除了让我有了在班里吹牛的资本,还永远地印在了我的记忆中。
送走了表哥他们初中毕业班后,民胜学校初中部被撤消,小阿叔失业了。
2
失业回到家中的小阿叔,突然放飞了自我,留起了长头发,穿起了喇叭裤,天天跟着一群年轻的朋友们赶到东赶到西地聚集在一起玩。用我爸的话来说,又不是不知道那里的情况,整天流里流气地混日子。那阵子,家里的气氛很怪。某天晚饭时,广播里一个土话的声音喊出来,村里要办一个灯泡厂,要通过考试招工。爷爷与爸爸互看了一眼,眼睛里开始发光了。
据说当时村里的符合条件的年轻人全部去报了名。两个小时的考试,小阿叔一个小时不到就出来了,还是拿了第一名,顺利地进入灯泡厂成为流水线上的一名工人。
小阿叔的工作,是每天对着一盏点燃的酒精灯。在火焰上,手不停晃动着一根玻璃,恰到好处时吹一口气,一个灯泡的雏形就出来了。车间里一年四季闷热难受,小阿叔倒是坐得住的,有时,还会心血来潮地用玻璃管吹几个动物模样的玻璃制品带给我玩。后来,表哥成了我小阿叔的同事,他更不会叫我小阿叔一声老师了。
时间一天天的过得飞快,我从学前班升到了小学六年级,这当中,经常会有认识的不认识的老师迎面碰上我时,问起我小阿叔的近况,代课的那几年里,小阿叔的同事缘是很好的。
9月开学时,女同学建琴告诉我,四年级来了个新的数学老师,原来在马桥教书的,现在到我们学校了。学校领导不知道怎么想的,把这么重要的四年级交给一位新来的代课老师。
建琴比我大两岁,长得已经很高了,看事情总比我们成熟。
这位新来的顾老师,人不高,很精神,微烫过的短发,穿一件圆领的小花朵的衬衫,配上一步裙,走路都带风的。
虽然是代课老师,顾老师是个特别敬业的人,经常看到她课后、放学后在给学生讲题目,据说课也上得非常生动有趣吸引人。
第一个学期期末拿成绩报告单时,建琴向我们宣告了一个特大新闻,顾老师带的四年级,在本次期末考试里,拿了全镇的第一名。从原来的末位,一下子跳到了第一位。
后来,又陆续听到他们班最差的那名男生一下子成绩冒到了班级第一名,又在数学竞赛中获奖了之类的消息。我从心里佩服这位顾老师,那时我的人生理想是想当一名老师,顾老师一下子成了我的偶像。只不过,我很快地小学毕业了,进入了镇上的初中就读。初一那年的教师节,我给教过我的每位小学老师都写了一张贺卡,内容大概是感谢多年教诲之类的。
只是,顾老师没教过我,自然是没有收到我的贺卡。
3
进入初中后,我发现家里开始为小阿叔的婚事着急了,不停地托亲朋好友给我小阿叔介绍对象。那时,爷爷和小阿叔住在我家南面的三间平房内,家徒四壁。常常有人来“看人家”之后,就没有下文了
有一天早上,我妈跟我爸在说,就在昨晚,我初中学校里的一位女老师,一直看相我小阿叔的,在小阿叔房间里坐了一夜,也没等到小阿叔回来。
“伊特地躲开的,真不晓得心里是怎么想的,二十七八岁的人了,人家介好一个姑娘,还挑啥?也不看看自己有点啥?”这位长兄,对家里最小的弟弟总是忧心忡忡。
哈哈,这对我来说,真是个好消息。说不定啊,这位女老师会来拍我马屁,套套我小阿叔的爱好之类的。不过,并没有。我后来也看出来了,这位在校以严厉出名的女数学老师,并不喜欢当时像我这样的活泼女中学生。
又有一天,妈妈喜滋滋告诉我,今晚有姑娘来跟小阿叔相亲“看人家”,据说是小阿叔原来教书时的同事沈老师介绍的,对方各方面条件挺好的。
我找个借口去瞄了一眼,惊喜地发现,未来的小婶婶是小学里的顾老师。她看到我也特别地高兴,问长问短的。我自以为是地认为,我的出现给小阿叔加了不少分,而且后来,他要去岳父母家经常会带着我一起去。
就这样,顾老师成了我的小婶婶。然而,婚后没多久,她也失业了。本来么,她是代课老师,只要一句话就可回头掉她的。尽管,她教的班级年年在镇里拿第一、她的学生频频在竞赛中得奖、她还考到了一个据说非常难考的教师资格证书、她是受学生欢迎的好老师等。关键时刻,这些都不顶用。
在我看来,遭遇到这样不公平的待遇,不知要怎么哭天喊地或怨天尤人的。小婶婶却不是那样的人,她洒脱至极、乐观至极,大有此处不留我、自有留我处的豁达。她很快地开始四处找工作了。这又是我非常佩服她的一点。
4
初中某个学期,我成绩一向优异的神话被打破。某一天最后一节自修课时,数学老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他“啪”的一声,把一张数学卷子拍在桌子上,让我自己看。满卷都是刺目的“X X X”。我看着他眼睛瞪得老大,两个腮帮子一鼓一鼓准备把训人的话喷出来。我先是眼泪“吧啦吧啦”掉,再引发小声地抽泣,到后来是旁若无人的嚎啕大哭。进进出出的老师、同学奇怪地打量着我,我想死的心都有了。这位年轻的老师看看大概觉得没法跟我谈下去了,让我先回去,今晚让家长在试卷上签字,并写份保证书明天带来。
当时的我觉得天都塌了,回到教室里,同学们都已经回家了。我把头靠在课桌上,继续昏天暗地地哭。哭到最后,我的脑子里百转千回的闪过数十种逃学、离家出走的方法。
天渐渐地暗下去了,我抬头环顾四周,准备跟这个教室作最后的告别。就在那时,在教室的后门处,我看到一个女同学站在教室门外,头探进来望着教室里的我。
我至今仍记得她的神情,带着一种怯怯地不知所措的关怀与同情。这种复杂交融的神情一下子刺醒了我,把我拉回了现实。这位隔壁班的女同学,是我的小学同班同学,是被我形容为长得漂亮成绩不好的“绣花枕头”,平时,根本不跟她玩的。
我停止了悲泣,默不作声,开始一样一样地收拾书本、文具,放入书饣,也不再看女同学一眼,自顾回家了。
卷子要签字的,保证书明天要交的,这两座大山压得我根本吃不下饭。小婶婶大概看出了我的坐立难安,让我晚饭后去她那儿。
我掏出皱成一团的试卷,说出了我的难处。小婶婶爽朗地笑了,说卷子让小阿叔辅导我订正好,保证书由她来拟稿。当然,以后每天由小阿叔帮我辅导数学,保准会把成绩提上去的。
于是,在那个学期,我坐在了小阿叔家做作业。期末,不仅让我夺回了总分班级第一名的殊荣,也让我见识过小叔在数学方面的特长。那些公式、解题的方法像是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一样。我拿出习题集上任何的数学题目请教小阿叔,他整个人会变得安静,瞬间全神贯注,双眼聚焦于题目中。手刷刷地拿笔写下公式,解题步骤如行云流水般,让人一目了然。
哪怕到了几十年后,我看到村里的初中、高中生拿着数学试卷题来问小阿叔,他都能熟练灵活地套用各种公式解答。这是令我等后来拿到了高学历文凭的人汗颜的地方。老实说,我现在对着这些数学题目,还是觉得像看天书一样的。
5
后来,我去外地上学,再回到海宁工作后,我们全家搬离了乡村。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变得不爱去乡下。去了反正也根本见不到人,大家都忙着去企业里上班、加班、干农活挣钱。挣到的钱,是为了翻建更大的房子。生活省吃俭用到了极点,买个奶油棒冰都会想着可抵一块砖头、瓦片了。小阿叔与小婶婶也成了村里众多农民中的一员。按照着周围村民们差不多的人生流程,按部就班地过着他们的日子。
靠着勤劳与勤俭,小阿叔家的三间小平房很很快被翻建成了气派的三间二层小洋房。当时,小叔叔整个人瘦得脱形,背也驼了,很难想象出跟二十年前那个披着长头发、穿着紧身喇叭裤、对着录音机学跳霹雳舞的不羁的青年是同一人。
我跟妈妈抱怨乡下的日子怎么比以前更苦了?每个人都得辛苦而麻木,太无趣。活着活着怎么都成了闰土了?
妈妈不知道闰土是谁,但不妨碍她埋怨我说没挨过饿的人,不知食物的珍贵。没尝过贫穷滋味的人,不知道钱的魔力。还有就是向我说出劳动创造新生活的真理。是啊,我是没吃过钱的苦头的人,自然不能对他们的生活说三道四的。可我觉得,作为80年代初的高中毕业生,作为曾经的代课老师,他们的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年,我干妈儿子的婚礼放在宾馆里举行,请了婚庆公司,司仪还是省城请来的。婚礼开始前,进行了小小的彩排。圆圆,我正在上幼儿园的儿子,当天穿了套深色的小西装与一位穿着纱裙的小女孩一起当起金童玉女。彩排的时候,小家伙非常地兴奋,跑来跑去不听指挥,我深怕正式仪式时他会搞砸气氛,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
婚礼正式开始了,因为看过太多的婚礼仪式,在我心里觉得大抵不过如此。新郎新娘在金童玉女牵引下,踩着婚礼进行曲的音乐缓缓地入场。两小孩子都带着羞涩而纯真的笑容,缓缓地向后抛洒着一路玫瑰的花瓣。新郎真挚的而略带发抖地表白,一切出乎意料地温馨而浪漫。
在酒席人群中,我看见了小叔叔一直站着观看。他的表情特别地专注,双手紧握着放在胸前,整个仪式中,该鼓掌时鼓掌,该倾听时倾听,全神贯注到了极致,根本就没有发现一直在观察他的我。他不是这个婚礼的重要人物,只是新郎妈妈家众多邻居中的一员。从他的表情中,我看得出来,他没见过这种仪式,但他一直被婚礼仪式的整个过程感动和震撼着,那么投入。那是一种自然的真情流露,让我动容。
6
又过了几年,乡下整体搬迁至城南。小叔叔小婶婶家的三层洋房又被拆了。凭着勤劳与节俭积攒下来的钱,建造并装修了现在的新居,听说花了上百万,付的都是现金,没有贷款,堂弟也工作了。
小阿叔与小婶婶终于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小阿叔家的新居位置很好,出行方便,离市内商业中心银泰城也不过几分钟的车程。新房子有近400个平方,三层半的排屋。底楼的大厅,装修得金碧辉煌。二楼的架空层是厨房、餐厅、休闲会客区。
那晚,我带着爸妈去了小阿叔家,只有堂弟一个人在家。
小阿叔家的餐厅里,西式的餐桌上摆了盆鲜花。餐桌椅全部用了清新淡雅的花朵椅套,一问竟然是小婶婶在淘宝上买的。堂弟问我们要喝什么茶?我一看,可供选择有红茶,绿茶,菊花茶。
“菊花茶吧,我最近有点上火。”
小阿叔与小婶婶散步回来了,小婶婶兴奋地拉着我看她在阳台,在屋前屋后种的花。暗夜里的月季、红掌、五色梅……还有许多我也叫不上名字的花,招展着,怒放着。小阿叔在一旁笑呵呵说小婶婶每天搬进搬出的,瞎折腾这些没用的东西。小婶婶说,看着这些植物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心里特别高兴。
我也很高兴,吞回了肚里本来想说的话,想起了马斯洛的需要层次论。我的父辈们,在晚年的生活里,除了吃饱穿暖、干活挣钱外,还能折腾一些看上去没用的却充满了生活情趣的东西,他们的内心一定特别的充盈。
在他们的身上,既没有对未来的焦虑不安,又没有对过去的悔恨惋惜,好好地把握着当下,这些不正是像我这样步入了中年后的人应该学习的地方吗?
深以为憾的是,眼前的这对已快进入老年的夫妻从来没有收到过教师节的贺卡、祝福、鲜花,甚至也没有学生来看望过他们,也不要说还有学生记得他俩曾是老师,仿佛他们代课的那段历史都已经被抹去。
但至少,我还记得的。我应该尊称他俩一声:高老师、顾老师的。洋洋洒洒写了五千余字,其实就是为了在今天,对他俩说一句:节日快乐!(作者 :高叶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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