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30日下午，上海龙华殡仪馆内冷风伴细雨，哀乐低回。厅堂中央的遗照上，陈以鸿先生目光温和、笑意浅浅，仿佛仍在畅谈唐调平仄与典籍校读。上海交通大学、《中华吟诵》编辑部、上海楹联学会等单位代表及海内外师友、弟子齐聚，送别这位 102 岁的 “儒风大家、学术通才”，见证一段百年文脉的落幕与传承。

陈以鸿先生旧影

一、书香浸骨：乱世中走出的“文理通才”

1923年7月21日，陈以鸿生于江苏江阴书香望族。曾祖陈式金为江阴适园主人，精于鉴赏、擅画丹青，藏品冠绝江南；祖父陈爔唐是光绪年间进士，曾出使海外考察，笔墨间尽显文人风骨；父亲陈名珂有“铁线篆圣手”之誉，兼通诗琴，乃上世纪书坛名家。正是在这样的家庭熏陶下，陈以鸿逐渐走出了一条“文理兼备”的通才之路。

1937年日寇侵华，初中毕业的陈以鸿随母逃难，亲历南京大屠杀，幸得国际安全区庇护脱险。这段刻骨铭心的经历，让他成为南京大屠杀的亲历见证者，也在心底埋下了强烈的爱国种子。1938年全家定居上海后，他考入上海中学继续学业。1941年，陈以鸿考入交通大学电机系，却因拒绝汪伪“接收”交大毅然停学，转而考入无锡国学专修学校，成为唐文治先生亲授弟子，系统研习典籍与唐调吟诵。抗战胜利后，他重返交大完成学业，成为唐门弟子中唯一兼具国专与交大文凭的“文理通才”。

二、治学终身：以“字字求精”守护文化根基

“为人作嫁漫云苦，点铁成金恰似仙。” 这是陈以鸿的治学信条。上世纪50年代起，他深耕工科书籍翻译与编辑工作，退休后仍返聘多年。儿子陈为蓬回忆，父亲伏案工作的身影贯穿岁月，深夜灯下推敲文字、行路时默念腹稿是常态。

2002年起，陈以鸿担任《咬文嚼字》特约校读，二十年如一日逐字审阅清样。2017年，近代文学专家刘德隆教授将已印行的家传诗集《余沤集》送请他心目中的大师教正，彼时住院的他用八天时间通读全书，纠正错误与疑问435处；次年，刘德隆又将已经出版的自认为“仅存一个错字”的《抱残守缺斋日记》送他，又被他找出37处疏漏。 “错一个字，就是对不起读者”，这句质朴的话，彰显着他对文字的敬畏与文化担当。他始终坚守母语纯洁性，对语言文字乱象直言不讳，这份坚守与家国挚爱一脉相承。

三、唐调传灯：“守夜人”让古调焕新生

“吾辈皆唐老夫子弟子也”，《中华吟诵》编委会主任、四川吟诵（川北吟诵）传人陈洪介绍，陈以鸿先生从不以“唐调传人”自居，却用一生传承这门“儒家读书调”。作为唐文治亲授弟子，陈以鸿珍藏着唐文治的大量书稿与 1948年录制的吟诵唱片，是少数完整掌握唐调精髓的学者。

晚年的陈以鸿，以耄耋高龄奔走于校园与文化场馆，免费讲授唐调，从不提条件。为让古调延续，他整理唐文治吟诵资料，撰写《唐调吟诵法浅说》，更打破传统，将唐调与普通话结合录制音频。2018 年宁波吟诵大会上，95岁的他坐着轮椅吟诵《岳阳楼记》，声音洪亮、字字铿锵。在他感召下，上海许多学校掀起唐调传承热潮，中原中学的古诗文吟诵工作室悬挂着他题写的对联，上海大学的吟诵团队在全国屡屡获奖，唐调在新时代的上海再次燃起传承之火。

四、陋室风骨：多元志趣藏通才本色

“先生的家，是上海静安寺附近一条老弄堂里的20平米陋室。”据陈洪介绍，他曾多次登门拜访，每次去都要先帮先生把堆在椅子上的书挪开，才能坐下。“房间里除了床、书桌和一台旧缝纫机，剩下的空间全被书占了——书架上、桌子上、地板上，连床上都堆着书，晚上睡觉要把书挪到桌上，早上再挪回来。”就是在这样的陋室里，陈以鸿完成了三十余种工科书籍的翻译，出版《雕虫十二年》等诗文集，为上海交大建校120周年创作的《交通大学双周甲赋》以题为韵，对仗工整，文采斐然。

陈以鸿的陋室生活

陈以鸿的志趣多元而深厚：作为上海楹联学会创始人，牵头制定章程，与苏渊雷合编的《名联鉴赏辞典》风行一时；热衷灯谜被誉为“打虎将”，痴迷戏剧数十年收藏戏单无数；坚持每周二与交大老校友赴“咖啡会”，兴之所至便吟诵经典、哼唱昆曲，尽显“文理中西、古今雅俗”的通才本色。

五、淡泊一生：君子之风泽被后人

“不接送、不请吃饭、不收讲课金”，这是陈以鸿讲课的“约法三章”。他拒绝杨浦教育学院的讲课费，直言“传学问非为钱”；职称为正高级编审，却始终拒绝“教授”称呼；对生活琐事从不多计较，总说“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这份淡泊家风深深影响子女：儿子陈为蓬身为清华副教授却衣着朴素，女儿陈为芸多年照料父母起居，将“做人对得起良心，做学问对得起古人心血”的家训牢记践行，生活中处处彰显质朴本色。

六、薪火永续：“为往圣继绝学”从未停歇

2026年1月26日，陈以鸿先生逝世。消息传来，海内外学子、师友纷纷以重听唐调、重读著作、点亮长明灯等方式缅怀。上海大学姚蓉教授组织学生成立“唐调吟诵会”，中原中学课堂上师生吟诵经典、讲述先生事迹，用行动传承其精神。

细雨渐歇，白菊静放。“最后的士大夫”虽已远去，但他的校读精神、唐调薪火、君子风骨与爱国情怀，化作永不褪色的文化遗产，如同江南春雨，滋养着后人对中华文脉的坚守与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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