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埔古村江水清,花红荆紫忆梁卿。
石阶曲巷书生伞,镬耳山房烟火明。
庚款九争庠序立,夷条三辩吾工平。
未曾青史留浓墨,幸有丹心铸赤诚。
一、珠水泱泱:千年古港通向世界
黄埔村是广州市海珠区东部的琶洲岛上的一个村落,三面环水,建于北宋嘉祐年间,至今已有近千年历史。它原名“凤浦”或“凰洲”,传说因古时有凤凰飞来停留而得名;后来外国商人发音不准,常把“凤浦”说成“黄埔”,久而久之便沿用了下来。真正让黄埔村名扬四海的,是其作为黄埔古港所在地的特殊地位。自宋代起,这里已是“海舶所集之地”;到清康熙二十四年,清政府在此设立粤海关黄埔挂号口;乾隆二十二年实行“一口通商”后,广州成为全国唯一对外贸易口岸,黄埔古港则成为所有外国商船抵粤的必经之地与缴税之所,被誉为“粤海第一关”。八十余年间,停泊于此的外国商船多达五千余艘,瑞典“哥德堡号”、美国“中国皇后号”等著名商船均曾在此贸易。
正是在这片因开放而繁荣的土地上,走出了晚清著名外交家梁诚。1875年,年仅12岁的梁诚作为第四批留美幼童之一,从黄埔古港出发负笈海外;三十年后,他出任驻美公使,得知美国超索庚子赔款后,历经数年艰难交涉,成功促成美国退还赔款多余部分,并奏请将退款用于“广设学堂、遣派游学”——这笔款项最终催生了清华大学的前身——游美肄业馆。因此,梁诚也被后人尊称为“清华之父”。千年古港、粤海第一关、留美幼童、清华起源——黄埔村不仅是中国对外贸易史上一个至关重要的地理坐标,更是一个时代精神与家国情怀的源头。
在本次实践的最后一天,8月12日,我们就来到了这里。

黄埔古村“古港遗风”石牌坊
二、青砖黛瓦:走进梁诚故里
绿荫掩映处,坐落着一个端庄宁静的古宅,这就是梁诚故里清华校友之家。这座宅院原是梁诚为其四弟置下的老宅,经后人活化利用而成。古宅采用典型的岭南民居布局,厅堂居中、厢房分列两侧,前有天井一方,植有花木,光线自天井洒落,满室清幽。青砖墙围合的院落之内,镬耳山墙高耸,花岗石门框、趟栊门等传统构件依然保留完好,处处透着广府民居的素雅与沉稳。自2019年改建为校友之家以来,这里已接待清华校友五百余人次,常举办相关的研学、文化活动。青砖黛瓦之间,百年时光凝成一片静气——这是梁诚留给故里的家宅,如今又是清华人寻根问祖、追怀先贤的精神家园。
步入厅堂,在正对面的墙上,有一幅梁诚画像,体格健硕,端坐如钟,目光深远,器宇轩昂。由于对其事迹还未曾深入了解,画像中的人物显得陌生而严肃,神秘而庄重。然而这种陌生感与神秘感即刻因前辈校友的热情接待而消失无踪。在亲切自如的氛围中,我们找到了一种归属感,牟军与曾荣学长开始将这里承载的历史与情结娓娓道来。

梁诚故里清华校友之家
作为黄埔古村清华校友之家的创始人,牟军学长谈及创办初衷时颇为感慨。他讲道,最初发现周围的校友竟鲜有人知“清华之父”梁诚先生的故事,而一次偶然的机会,得知梁诚的后人来到清华寻根。随后他便一同参加了纪念梁诚逝世100周年座谈会,因此深受梁诚先生精神的感染,于是创办了此处的校友之家,传播梁诚的事迹。清华校友之家主任曾荣学长顺此而言,将这番历程凝练成两个字:情怀。他借用王树国校长的观点,指出现在的大学生百无欠缺,更应该拥有情怀。正是情怀,让一开始对梁诚先生的知之甚少,慢慢变为系统的了解,最终成为深刻的理解。
三、一字立身:精诚报国,竭诚护学
长期作为梁诚故事的讲述者,曾学长也为我们讲起梁诚先生如何顶住国际和当权者的压力,成就了一番伟大的壮举,又如何落得最后的境遇,令人唏嘘。在交流过程中,学长和我们身后侧壁上的图文介绍展板,默默呼应和注释着这段对梁诚先生艰难而光荣的一生的生动回顾。紧接着我们观看了清华校友总会制作的梁诚纪念视频,跟随老照片一起回溯那段风云岁月。梁诚先生的身影频频出现,但实际上存有其画像实物的地点并不多。不过,正如我们清华学子来此拜谒其像照,在世界的另一隅,同样悬挂着一幅梁诚像供学生们瞻仰,那就是美国马萨诸塞州的安多弗菲利普斯学校。1878年,未满12岁的梁诚作为第四批留美幼童入读这所美国最古老的寄宿高中之一;他不仅学业优异,更是校棒球队的主力,曾在一场与埃克塞特学院的锦标赛中凭个人技术大获全胜,成为校园里备受瞩目的明星球员。1903年他出任驻美公使,同年正值菲利普斯学校建校125周年,他受邀回母校作报告,为表彰这位杰出校友,校方将他的肖像永久悬挂在图书馆的墙壁上——从棒球少年到外交使节,这幅画像跨越重洋,见证了一段以赤诚赢得尊重的传奇。

梁诚先生像
说起梁诚,不能不细说一下其名字里的“诚”字。这既是其贯穿一生的处事准则,也是留给我们后辈弥足珍贵的立身教诲。
梁诚的“诚”,是忠诚,是坦诚。“学问为己,非为人,己者即国家之谓也”——在梁诚看来,做学问、做事的最终指向都是国家。他以驻美公使的身份为国家争取庚子赔款退款,历经三年波折,不因中美关系恶化而放弃,不因国内政局变动而退缩。与此同时,他还查得美国合兴公司违约将粤汉铁路股权私下转让给比利时,严重损害中国主权,便与湖广总督张之洞合力交涉近两年,最终以680万美元赎回路权,被张之洞赞为“挽坏局,保主权,洵为奇伟之功”。为打破“弱国无外交”的历史逻辑,“忠诚”之基尚为不足,还需要“坦诚”之道。在与美国国务卿海约翰的交涉中,他直言“若坚持黄金偿付,加重税赋,必致民怨沸腾、人心浮动”,将中国的财政困境不加掩饰地和盘托出。正是这种推心置腹的态度,让海约翰无意中透露了“庚子赔款原属过多”的关键信息。梁诚趁机继续以坦诚之态向美方陈明利害,指出若美国能“倡首”核减赔款,“义声所播,兴起闻风矣”。凭借着坦诚和信用,他有力地为国家争取了利益,并赢得了国际尊重。
梁诚的“诚”,是精诚,是竭诚。梁诚追回赔款一事,可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1904年底获知美方超索赔款后,他立即致函清政府外务部汇报,并反复与美方磋商。其间经历海约翰病逝、罗斯福当选连任、中美关系因排华法案跌入冰点等多重变数,每一次波折都可能让前功尽弃。但他锲而不舍地游说美国各界,从国务卿到总统,从政界到舆论界,最终于1907年促成美国正式退还约1196万美元。没有这份精诚,便没有后来的清华学堂。然而,精诚为国换来的,却是一个“没有国没有家的人”——辛亥革命后,清廷覆灭,民国初立,他身为前朝驻德公使,身份尴尬,进退两难。然而当留德学生因战乱经费断绝、生活困顿之际,他毅然将使馆产业抵押给银行,借钱维持学生们的日常开销,直至将每一个人都妥善安置后才离任回国。在一个“无国无家”的处境里,他依然竭尽全力守护那些年轻学子,不问自身归途,但问青年前程。若说“精诚”是耿耿金石,“竭诚”则是蜡炬成灰。

支队与牟军,曾荣学长合影
四、寻根向远:从历史深处汲取力量
清华素来以“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校训闻名。在此基础上,曾荣学长对我们强调了这一“诚”字——人志诚,君子以大爱无疆。校友交流结束后,支队和学长们互赠礼物,作为纪念。我们带上以梁诚为专题的华夏期刊,也带上了在此听闻并铭记的故事,将回到清华,冀以将其传承下去,借其光热照亮更多的人。
后续支队又在曾学长的带领下参访了黄埔古村人文历史展览馆和“粤海第一关”纪念馆。望着曾经“夷舟蚁泊”的古港,回想着故人故事,渐发现这些光影不仅投射进过去,还投射到今天。梁诚之与“粤海第一关”,正如清华学子之与清华。人杰地灵,难知其先后。人在自己所处之地扎根汲养,又以平生之奋斗为这块土地生添荣光。一方水土,是一代志士的人生沃土;一代志士,是一方水土的精神丰碑。
到此,我们的寻根之旅渐进尾声。
寻根,不仅是寻梁诚故乡,还是寻清华起源,更是寻赤子初心。不同介绍对于梁诚故乡的地理位置曾说法不一,此行则让我们用脚步亲寻梁诚故里,确认了这位大师的生养之地,感受到丰富包容的岭南文化。当对往事古人的疑惑为一砖一瓦地方风物的实证所解开,我们也领悟了岭南文化是怎样铸就了一批懂洋文、识洋务的人才,铸就了一批开眼看世界的先进人物。梁诚不仅是其中的杰出代表,还与来此寻访的我们有着更深的渊源。我们作为清华学子,此行还是寻清华起源的使命之程。清华因其特殊的缘起而具有别样的深厚学统与厚重情怀,惟有摸透清华的前世今生,我们才能更好地知来处、往去处,赓续薪火,继往开来。然而在这段“雪耻图强”的历史中,我们不仅看见了母校的发轫与发展,更被历史巨轮的掮动者打动,油然燃烧起一颗赤子之心。国家的屈辱与抗争,有志之士的洞见与担当,这一切熔铸成的民族精神,才是真正需要青年人追寻与坚守的“根”。一次旅程,我们寻地理之根,寻历史之根,寻精神之根,从时空的基岩中寻得前行的底气,不断向远。

支队在梁诚故里清华校友之家合影
珠水泱泱,云山苍苍;湾区先贤,气贯八方。
梁公首倡,庚款兴庠;敦彦砥柱,自齐拓荒。
国安纾难,诒春守常;云祥改制,家伦担纲。
薪火相传,铸就栋梁;清华精神,大国无疆。
昔以庚子赔款为耻,今以梁诚"庚款兴学"、清华自强为光。
看紫荆灼灼,荷韵悠长;听世纪钟鸣,再续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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