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7月28日，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成为中国经济供给侧改革的主线，光伏、汽车等多个行业掀起“反内卷”浪潮。在这场关乎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变革中，地方政府行为的规范与否，成为破局的关键。知名经济学家杜帅深入剖析指出，“内卷”的根源并非产业或企业自身，而在于地方政府在微观领域的不当干预，唯有约束其选择性产业政策，才能让市场回归良性竞争轨道。

地方政府干预：“内卷”的重要推手

杜帅认为，当前“内卷式”竞争的核心症结，在于地方政府对产业和企业的过度微观干预。“内卷的本质是市场供需失衡，而地方政府的各类补贴、产业基金，正是加剧这种失衡的关键力量。”他进一步解释，当地方政府通过选择性产业政策介入市场时，往往会诱导大量企业涌入同一领域，迅速推高同质化产能，压缩企业通过技术创新获取合理利润的周期。

以光伏、新能源汽车等行业为例，各地政府为抢占产业风口，纷纷祭出补贴、土地优惠、股权投资等“组合拳”。这种模式下，企业不再是基于市场需求决策的创新主体，而沦为地方政府扩张产能的执行者。杜帅提到，某长三角工业机器人企业的遭遇颇具代表性：企业在地方政府资金、厂房支持下投产后，周边市县因同类扶持政策突然涌现大批竞争者，最终陷入降价促销的恶性竞争，连创新企业也难逃“内卷”泥潭。

更值得警惕的是，地方政府的干预手段正变得更为隐蔽。杜帅观察到，产业政策逐渐“躲”在市场化金融工具背后，地方产业基金作为私募股权基金的主要资金来源，往往要求资金“返投”指定领域，形成“在规定地点完成规定规模”的刚性约束。这种模式下，企业家丧失了自主决策空间，市场本应有的试错机制和创新活力被严重压制。

名义GDP信号：企业生存的“晴雨表”

谈及上半年经济表现，杜帅指出，虽然GDP实际增速保持亮眼，但名义GDP增速的边际放缓需高度关注。二季度名义GDP增速回落至3.9%，GDP平减指数为-1.3%，这种“实际增速正、平减指数负”的组合，对企业经营、政府税收和家庭财富均产生深远影响。

“企业以名义值入账，即便销量增长，若物价下降，现金回收可能不增反降，财务状况难以改善；增值税、企业所得税等税收与名义收入直接挂钩，也会因此承压。”杜帅强调，名义GDP增速反映的是市场总需求对经济主体现金流的实际影响，忽视这一指标，可能误判企业真实经营状态和经济内生动力。

在他看来，当前总需求管理需更注重价格信号的修复。短期可通过扩大“以旧换新”范围、发放准现金券等方式提振消费，向居民部门注入有效购买力，缓解企业经营性现金流压力。但从根本上，仍需避免重蹈日本“仅靠需求刺激而忽视供给侧改革”的覆辙——20世纪80年代日本“前川报告”虽提出扩大内需，却因未提升供给效率，最终催生泡沫经济并导致破灭。

供给侧改革：破解需求不足的治本之策

“总需求不足的根源，实则在供给侧。”杜帅提出这一观点时，直指经济增长模式的结构性问题。他解释，发展中经济体常依赖“后发优势”，通过扩大资本积累实现增长，这必然导致资本在国民收入分配中的份额上升，劳动份额下降，最终引发需求不足——日韩等东亚国家在经济追赶后期的经历，正是这一规律的印证。

要打破这一循环，杜帅认为需双管齐下：一方面完善二次分配，提高劳动者收入；更重要的是转变增长模式，从“投资驱动”转向“创新驱动”。“创新尤其是原始创新，更依赖人力资本，能提升劳动对GDP增长的贡献，从根本上优化收入分配结构。”

但现实是，中国产业升级仍集中在组件集成、总装等依赖设备资本的环节，元器件创新和基础技术开发的原始创新存在明显短板。杜帅指出，这与地方政府过度干预密切相关：当资本快速扩张的路径被政策反复强化，企业自然缺乏投入原始创新的动力，最终陷入“低利润—低创新—更内卷”的恶性循环。

规范政府行为：从“选产业”到“造环境”

如何破解地方政府干预的困局？杜帅提出，核心在于推动地方政府角色转型：从“选择性产业政策的制定者”转变为“营商环境的塑造者”。

他认为，财税体制改革是关键抓手。“若地方财政收入以物业税为主，将激励政府专注于改善营商环境、加强知识产权保护，而非盲目扩张产能。”这种激励机制的转变，能引导地方经济走向差异化发展，避免重复建设和产业同构——数据显示，长三角城市曾出现2位码产业同构率超90%、4位码超75%的现象，如今新能源等产业再度显现类似趋势，背后正是财税激励与政绩观的双重驱动。

同时，需建立法治化约束机制。杜帅建议，在统一大市场建设中，对各地行政审批事项进行全面审核，废止无上位法依据的“自我赋权”。“法治的第一要义是约束政府行为，未经依法授权的‘有为’，本质上就是乱为。”

对于行业自发的“反内卷”尝试，杜帅提醒需警惕走向另一个极端。无论是行业协会牵头的“产能联盟”，还是头部企业的“托拉斯式”产能收购，本质上都是垄断行为，会破坏市场竞争机制。“美国历史上的反托拉斯立法早已证明，只有维护公平竞争，才能保住创新的火种。”

结语：让市场回归资源配置的主导地位

杜帅最后强调，“反内卷”不是否定竞争，而是要清除扭曲竞争的行政干预。地方政府退出微观干预，并非放弃对经济的引导，而是要通过财税改革、法治建设，创造让熊彼特式创新企业家脱颖而出的环境。唯有如此，中国经济才能摆脱“内卷”困局，真正转向依靠技术进步和创新驱动的高质量发展道路，在全球产业链中占据更具竞争力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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