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介绍近代镇江与全球化关系的佳作

——张信教授《磨合》读后

王玉国

2025年，镇江市人大常委会原副主任卢章平赠送我一本张信教授所著《磨合—近代镇江的全球化之旅》的书，读后深感这是一部将全球史视野下沉至中国内陆城市的佳作，特撰此文与读者分享。

一、《磨合》的核心概念与研究方法

《磨合》着重介绍19世纪至20世纪初中国人民如何受到三大全球变化的影响。这三大变化是近代帝国主义的兴起、全球经济一体化的出现和西方机械化技术对非西方国家和地区的传播。全书以19世纪中叶至20世纪前期为时间轴线，以长江与京杭大运河交汇处的镇江为核心研究对象，系统探讨了近代中国内陆城市如何被卷入全球体系、如何与外来力量互动、如何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实现调适与重构的历史过程。《磨合》一书最大的贡献，在于将全球史的视野下沉到地方、将宏大结构还原到日常生活、将外来冲击转化为双向互动，从而提出了“磨合”这一极具解释力的核心概念。

在研究方法上，该书强调地方社会并非被动接受全球化，而是以自身传统与外来力量不断摩擦、协商、适应，最终形成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共生状态。作者广泛使用中英双方档案、海关统计、民间文献，将世界变局与镇江一街一巷紧密结合，使全球化成为可触摸的历史经验。

二、书中镇江与全球化的关系表现在哪些方面

(一)、镇江是暴力全球化在中国内陆的关键节点。

1842年的镇江中英之战，并非一场普通战役，而是全球殖民体系与中华帝国体系在长江腹地的正面碰撞。英军以蒸汽舰队及先进武器突破运河咽喉，武力侵占镇江，迫使清廷政府签订了《南京条约》。作者借助镇江《京口偾城录》《出围城记》等本地文献，呈现了守将海龄率领守军英勇作战的场景，尤其是青州八旗兵死战不退的英勇精神令人敬佩，如书中描述“在搏斗中，一名八旗兵在被刺刀刺中多次后，仍然将两名英国士兵拉下城墙。”战后妇女大量投井自缢，既是礼教意义上的“守节”，更是面对战争暴力的极端自保。这一战表明，全球化暴力不仅来自外部，更会引爆内部社会的撕裂。

(二)、镇江是贸易全球化在内河城市的典型样本。

1861年镇江正式开埠，迅速成为长江下游最重要的转口贸易中心，在19世纪后期，镇江的转口贸易额长期位居全国前列。洋纱、洋布、煤油、五金等全球商品经镇江流向内地，丝绸、茶叶、棉花、农副产品又经镇江汇入全球市场。在此过程中，镇江传统商业体系并未崩溃，反而展现出极强的适应能力，成为连接洋行与内地市场的关键中介。镇江32家钱庄资本超30万两，成为长江内河金融枢纽。作者引用镇江拖板桥瓦木公所两方碑文，记载1903年工匠工资随米价浮动、1906年集体要求加薪的史实，证明全球化不仅带来商品流动，更催生了地方劳动制度的深层变革。

(三)、镇江是技术全球化的生动场域。

蒸汽船、小轮运、电报、近代码头设施等全球技术进入镇江经历了长期本土化改造。19世纪末华商小轮迅速崛起，光绪二十一年(1895)镇江首现华商内河小轮，至光绪二十四年达十余家;1920内港挂号轮船中华商占61%，客运量最高年56万人次，本土资本最终反超外轮。1876英商太古在租界设木制栈桥被江水冲毁，引发中外诉讼，成为长江内河近代港口建设中最早的法律磨合案例。

(四)、镇江是社会与日常生活全球化的微观缩影。

《磨合》一书特别关注城市空间、居住模式、消费习惯、文化交往等微观层面。镇江英租界与老城街区相邻并存，洋人到镇江绸缎庄定制衣物、在本地照相馆穿马褂拍照。地籍档案显示，租界土地多从民间承租，贫民可获得搬迁补偿，呈现强制之下的协商空间。全球化不再是遥远的国际政治，而是渗透衣、食、住、行的细微改变。

三、作者为什么在探索某一地域与全球化关系时选择镇江。

(一)、镇江具有独一无二的地理枢纽地位。

镇江扼守长江与京杭大运河“十字交汇口”，既是传统帝国漕运命脉所在，又是西方势力进入中国内陆最便捷的通道。选择镇江，等于同时握住了“传统”与“现代”、“内陆”与“全球”、“国家”与“地方”的连接点。

(二)、镇江是中等内河城市的典型代表，更具普遍意义。

与上海、香港这类高度国际化的巨埠不同，镇江更贴近近代中国绝大多数内陆城市的真实状态，研究镇江能够真正反映全球化在中国基层社会的普遍形态，避免将沿海特例当作全国经验。

(三)、镇江本地史料极为丰富。

镇江保存了从宋元至明清民国连续不断的地方志，包括《京口偾城录》、会馆碑刻、钱庄账册、码头行规，这些“在地史料”让历史从官方叙事回到普通人的生活世界。

作者在深耕镇江本地史料时，还梳理出许多鲜为人知的史料与照片：如“镇江的起源可以追溯到一个名为‘鲶鱼套’的地方”;“鸦片战争前不久，镇江最主要的贸易店之一是销售鸦片的‘土栈’;有二十至三十家”;“1905年日本驻镇江总领事馆给镇江官府发出一份信函(笔者注：这说明镇江曾有日本驻镇江总领事馆，但旧址在何处，还值得我们调研)”;“1872年，三位创始人成立了‘镇江江船义渡局’，余百川为会长”;“以孙传芳为首的直系军阀军队和以张作霖为首的奉系军阀军队在丹阳县爆发了战争”;“在镇江的近代史上，最引人注目的事件莫过于1929年7月15日发生的‘奔牛号’船事故，大约七十名乘客因此溺水身亡”;镇江的帆船(1906—1907年)照片，英国领事馆大楼后面交易货物(1906—1907年)照片，镇江的小型蒸汽船(1906—1907年)照片。等等。

(四)、镇江最能诠释“磨合”这一核心概念。

在镇江青州兵英勇死战，商人拥抱全球贸易，工匠却维护自身权益;城市欢迎轮船技术，却集体抵制铁路;社会既接受西人到来，又坚守文化主体。这种复杂、矛盾、充满张力却又保持稳定的状态，正是近代中国与全球化关系最真实的写照。

正像作者说得一样：“我的研究对象是镇江，因为这是一个位于上海以西246公里处、长江和大运河交汇处的中小型城市，也是长江下游地区的一部分。在许多方面，镇江的历史变迁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独特的机会，来了解中国地方社会如何与全球变化互动。尽管镇江不在东海岸，但它却是鸦片战争期间英军入侵的少数地区之一。由于它是长江南北贸易主要枢纽之一，长期处于中国贸易体系转型的前沿。此外，由于地处长江沿岸，该城市也是中国最早看到西方工业化国家在鸦片战争期间带来的蒸汽船及其经济扩张影响的城市之一。因此，透过对镇江历史的仔细调查，我们可以了解中国地方社会在19世纪和20世纪初这一关键时期如何与全球变化磨合。”

综上所述，张信《磨合》以镇江为切入点，以深刻的理论思考为引领，成功书写了一部地方城市的全球史。它让我们看到，全球化不是单向的同化，也不是简单的冲突，而是一场漫长、复杂、充满韧性的互动过程。镇江的故事，正是近代中国走向世界的缩影。

2026年4月7日

摄影：黄森林

镇江英国领事馆旧址，该图片来自网络

镇江长江与运河交汇处，此张照片由纪东提供

1842年7月21日英军攻占镇江城西门照片，此张照片由纪东提供

作者简介

王玉国，原镇江市文化局副局长，文博研究员，现任江苏省收藏家协会副会长兼镇江分会会长，长三角文物专家库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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