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大学共青学院 陈文

春节期间，妻子表哥朋友圈那条关于《嘉禾望岗》的动态就像一把钥匙，让我不由自主地打开酷狗音乐开启了循环播放，记忆深处的广州画面也逐渐呈现在脑海。第一次听海来阿木的《嘉禾望岗》，是2025年在中央团校学习时宿舍里的一个夜晚。窗外是白茫茫的一片雪景，手机里却唱着广州一个地铁站的离别。那种错位的共鸣，让我这个从广州回到江西、在共青城工作的丰城人，忽然湿了眼眶。

“下一站我们就各奔东西，分手在嘉禾望岗的夜里”。歌词里的嘉禾望岗，是广州地铁的一个站，北上机场，南下高铁，无数异乡人在那里转身，就此散落人海。可听着听着，我想起的不是广州，而是那些跟我曾经一样，在丰城火车站或其他站点提着行囊、背着蛇皮袋的打工人，是每年春节后车窗内外那些久久不肯松开的手和不停注视的眼神。我想起自己拖着行李箱，在嘉禾望岗换乘三号线的那些清晨，挤在人群中，分不清脸上是汗还是泪。

江西是劳务输出大省。从赣南到赣北，无数年轻人唱着“江西是个好地方”长大，却不得不离开这个好地方，去广东、福建、浙江、上海等讨生活。嘉禾望岗，很多时候就是他们青春里绕不开的站台。那里有第一次出远门的惶恐，有送别时恋人红着的眼眶，也有“前路各珍惜”的故作洒脱。我在广州的那些年，有时路过嘉禾望岗，心里偶尔也会嘀咕下——这一站过后，有人去机场飞向更远的地方，有人去高铁站回到来处，而我只是继续挤在三号线上，淹没在珠江新城的写字楼里。

而《江西是个好地方》这首歌，在我们这儿几乎是人人会哼的调子。小时候听，只觉得是老生常谈——“八一起义在南昌，革命摇篮是井冈，红都瑞金闪金光，安源煤矿出好汉，还有那铜鼓和赣南，山清水秀好风光”。山水很好，红色很正，但好像和我要去远方挣生活的日子没什么关系。

直到在异乡的深夜，才听出不一样的滋味。

我想起老家丰城的那片红土地，父母像祖辈们一样守着几亩田地，盼着年节团圆。想起那些跟自己前几年一样仍还在珠三角打工的表兄妹、堂姐弟以及同乡们，他们坐着夜班车南下，在嘉禾望岗换乘三号线，挤进广州的城中村，一年又一年。歌词里唱“带不走的爱就别再记起，有关我们所有青春和记忆”，可哪能真的不再记起？那些留在老家的孩子，那些白了头的父母，那些只能在视频里见的笑脸，都是带不走的爱，也是忘不掉的牵挂。

有趣的是，这两首歌竟然有了某种对话。《嘉禾望岗》唱的是离别与遗憾，《江西是个好地方》唱的是故土与自豪。一个在异乡的地铁站回望来路，一个在故乡的山水中遥望远方。它们像一枚硬币的两面——没有离别的苦，就显不出故土的好；没有故乡的根，异乡的漂泊就只是流浪。

2020年疫情爆发，我从广州回到江西丰城老家工作，之后又回到了离开6年的共青城——这座鄱阳湖畔唯一以共青团命名的的年轻城市，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充满希望。沿着创业路、马拉松跑道等绕共青城一圈，有正在建设的高楼，有高等学府、基金小镇等连成片的科教新城，还有那些从沿海回来的年轻人。有时傍晚在湖边走走，看着晚霞映在水面上，心里会想：原来“山清水秀好风光”不是歌词，是真的。

老家丰城也变了。水泥路通到了每个村小组，无人种植的田地有了大农户的承包，循环基地和产业园区灯火通明。村里的老人不再问“几时走”，而是问“周边也有很多企业，要不要考虑回家发展”。那首老歌里唱的“赣鄱大地好风光，山清水秀人更美”，如今真的变成了乡亲们兜里的收入。

可我还是会想起嘉禾望岗。想起那些年挤在绿皮火车里的汗味，想起在广州街头等早班地铁的困倦，想起送别时不敢回头看的倔强。那是我们这代江西人的集体记忆——从“江西是个好地方”出发，在“嘉禾望岗”各奔东西，最后又在某个深夜，被一首歌击中，想起那个叫故乡的地方。

海来阿木唱的是分手，我却听出了乡愁。嘉禾望岗不只是一个地铁站，它是无数江西子弟南下北上的中转站，是我们与故乡之间那趟永远在路上的列车。而《江西是个好地方》也不只是一首民歌，它是我们出发的理由，也是我们归来的方向。

两首歌，一座站台，一个故乡。它们在我心里，终于唱成了同一首歌——关于离别，关于归来，关于一个江西人在他乡与故乡之间，走不完的那段路。

有时去省城南昌，坐在地铁一号线上，偶尔会想起遥远的嘉禾望岗。那里有我的青春，有千万江西人的青春。而列车驶向的，是“江西是个好地方”——那个我终究回来了，也还会偶尔离开，却永远放在心里的地方。

就像梧桐树，叶子落了会再长；就像赣江的水，流出去千里，终究要回到鄱阳湖。我们这些江西人，也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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