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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明:仇英《江南春图》卷伪讹考辨

颜明:仇英《江南春图》卷伪讹考辨
2025-12-30 17:50:42 来源:今日热点网

颜明:仇英《江南春图》卷伪讹考辨

内容提要:

当前文博界对曾经虚斋后人捐赠南京博物院、后又流入市场的仇英《江南春图》之真伪虽存疑义,但多未能直面争议、展开深入探讨。

本文力图尝试以比较实证的鉴定方法,通过比对多幅相关画作的风格与技法,不仅认同当年三位前辈鉴定家鉴定此图为伪作的结论,更进一步揭示:该图很可能是清代画家吴宏或其传派弟子作伪,或是他们的作品改款而成。

而基于这一结论,亦可明确:《江南春图》虽非仇英真迹,但其本身所达到的艺术水准,及其鉴藏渊源、流传有绪等诸多因素,仍使其拥有较高的学术参考价值与历史文物价值。

上世纪90年代,我曾于陆挺的艺兰斋中见过仇英《江南春图》卷,当时观感便不佳,认为存疑。今年在拍卖预展中再度见到此图,更觉其艺术水准与仇英真迹相去甚远,而笔墨特征却隐隐透出几分熟悉感。随后,我便联想到上海博物馆正在展出的清代“金陵八家”之一吴宏的《清江行旅图》卷,经比对发现,两件作品的笔墨确有相近之处。

迄今为止,尚无权威的专家或机构公开发表针对这幅《江南春图》的鉴定研究观点,但民间议论纷纷,不乏过激言论。我虽只是一名书画爱好者,但认为有必要将自己对此作的一点研究心得分享给大家,并求教于方家同好

关于仇英《江南春图》卷的真伪,自日前南京博物院正式公布1961年张珩、谢稚柳、韩慎先三位书画鉴定界泰斗的鉴定意见后,本应尘埃落定,却出人意料地引发了广泛的讨论与争议。三位先生的书面鉴定结论明确指出:“江南春图卷,伪,一般,陈鎏题引首真,后面题跋完全不对,伪做得很好,原庞家是当真的藏的”。这份结论直接判定《江南春图》为伪作,毫不含糊。

在书画鉴定领域,张珩、谢稚柳二位先生的专业地位毋庸置疑,而业内人士普遍知晓,他们的鉴定风格向来以“宽松”著称——这意味着他们绝不会在缺乏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轻易否定一件作品。而他们如此明确地将《江南春图》定为伪作,足以说明这幅作品存在的问题极为突出



一、仇英及其绘画

仇英是著名的“明四家”之一,字实父,号十洲,太仓人。其生卒年并不明确,董其昌记其“行年五十”,徐邦达先生考证为1502年至1552年之间,获得学界广泛认可。仇英出身卑微,少年时曾侍奉过文徵明,后成为周臣弟子,人物、山水、楼阁、花鸟皆精。他又曾馆饩项元汴家中,“凡唐宋名笔,无不临摹,皆有稿本,其规仿之迹,自能夺真”。

由于仇英画作兼具艺术价值与市场认可度,风格悦俗且易于模仿,自明代中后期以来,赝本大量流传。金梁《盛京故宫书画录》称:“仇英工笔称绝,一时三百年来赝本流传,真迹罕矣。”清人谢兰生亦云:“画之赝本,无多于仇实父者。以其画品悦俗,善界画者即可摹仿,故百卷中无一真者。”明代李日华《味水轩日记》记载,一件作品将古书画改头换面,添上仇英的名款,目的是为了抬高作品的身价。这种将他人的作品托名于仇英的现象极为普遍,黄崇惺《草心楼读画集》中直言:“画家多托名实甫”。

鉴定大家徐邦达先生在《古书画过眼要录》中对仇英绘画风格与真伪特征有极为精准的总结:“仇画人物、山水有工细和粗简二大类。工细的基本画在绢上,主要学赵伯驹、刘松年一路,青绿设色尤称擅长。粗简的大都仿李唐、马远,用水墨画在纸上为多,其一时伪本之伙,不下于沈周、文徵明,如《清明上河图》一种,所见至少有二三十本,其他亦可类推。真笔不论细粗,无不具有文秀之致。伪本也有很工的,但往往庸俗乏韵,显然有别。十洲作人物、仕女,其眼睛全都细小,此亦为真迹特征之一。”同时徐先生还列出自己经眼的仇英真迹共22件,为后世鉴定提供了重要参照依据。



二、仇英的绘画真迹

首先需要明确,书画鉴定的准则是“定真辨伪”,即先确立可靠的真迹样本,再以这些真迹为标准,通过对比分析来判断待鉴定作品的真伪。因此,明确仇英真迹是考辨《江南春图》真伪的前提与基础。

笔者在梳理张珩、谢稚柳、徐邦达等前辈鉴定家的研究成果与鉴定结论的基础上,结合自己对作品的考察,将仇英真迹按照绢本和纸本分别整理如下表,以供对比分析:

需说明,仇英真迹并非仅有上列作品,但上表所列均是经鉴定家反复考证、学界普遍认可、无任何争议的可靠真迹。其余部分作品则或多或少存在争议,因此不宜作为标准样本。

仇英真迹《春游晚归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三、仇英真迹的特征

通过对上述公认真迹的深入分析与系统梳理,可提炼仇英作品的核心鉴定特征,可归纳为以下四方面:

(一)材质与风格对应

正如徐先生分析,仇英绘画在材质选择与风格表现上呈现出鲜明的对应关系。其工细一路多绘制于绢本,题材以山水、人物为主,设色多用青绿,色彩润泽含蓄,用笔灵动细腻,既展现严谨法度,又不失飘逸气韵;即便如《桃源仙境图》这类青绿重彩,也非一味堆砌色彩,而是蕴含清雅之气。

仇英真迹《桃源仙境图》 天津博物馆藏

而纸本作品以水墨画为主,设色也多简淡。而“粗简”一路应是特指如《柳下眠琴图》《右军书扇图》这类巨制中展现的豪纵笔势,正如谢稚柳《水墨画》中所评:“他的水墨画,却极奔放,笔势之大,墨彩之鲜明”。当然也有《捣衣图》这样细腻精巧的白描,以及线条精炼的《募驴图》,体现出其艺术表现上的多样性。

仇英真迹《柳下眠琴图》 上海博物馆藏

(二)创作时期与风格的稳定性

书画家各时期的风格会有变化,鉴定中应分类、分期进行探讨。然而,仇英仅享年五十,且其作品几乎不落年款,所以难以进行分期。从现存真迹看,无论绢本还是纸本,仇英的笔墨风格都呈现出高度成熟且一致的特征,这表明其存世作品基本都是艺术风格成熟后之作,大致为其三四十岁之后所作。这一特征与唐寅相似,唐寅享年54,其可靠真迹也几乎都是三十多岁之后的作品;沈周、文徵明二人亦是如此,他们最早的可靠真迹,也几乎是三四十岁后所作。这一规律形成并非偶然,通常书画家早期的技法与风格尚未成熟,作品的艺术价值与个人特色相对有限,不仅难以得到创作者自身的认可,也很难被人珍藏,因此能流传至今的早期作品数量极少。

(三)书法款识的统一性

仇英并非文人,书法功底薄弱,因此其款识必是经过长期刻意练习后形成的固定模式。从其真迹款识看,主要分行书款、隶书款两类。而无论是绢本还是纸本,其款识的整体面目、用笔特征都保持着高度一致。虽在不同材质(绢本与纸本)上书写,款识会存在些许细微差异,但将这些款识排列对比后,能清晰看出其用笔习惯与结构特征完全统一。

此外,仇英现存唯一一件书法尺牍《致翰川翁书札》,行笔特征与其行书款高度吻合,进一步印证了他款识的统一性与稳定性。

(四)行书款的特征

仇英行书款具有极为鲜明的特征。其一,“仇”字“九”的横笔转折处,均明显下按,形成厚重的棱角;其二,“英”字的“艹”部一横呈分离状,且“丿”笔均向左折,掠笔时力道重按;其三,“實”字中部多作“田”,但并非写作“毌”出头的就并非真迹,如《秋原猎骑图》和《职贡图》为特例,而“實”字下方“貝”部的上端均有明显缺口,下端一横短促且与下方的撇点紧密相连;其四,“父”字写法更独特,上部并非常见的“八”字撇、点组合,而是提、点组合,即相向牵丝点,笔断意连,且“父”字捺笔极为厚重,与其他笔画对比鲜明。

以上个性特征,在其纸本与绢本作品中均保持一致并与他绘画中勾勒线条的严整、硬朗而又灵动的特点有异曲同工之妙,体现了其书、画在用笔上的统一。



四、《江南春图》与仇英真迹的差异

综上,可将《江南春图》的绘画与款识书法与上列标准作进行对比,或者说用以上特点去检验《江南春图》,结果一目了然:《江南春图》的书、画都与仇英真迹不符。换句话说,在仇英真迹中,找不到与《江南春图》笔法和风格特色一致的作品,这也就是鉴定家们能轻易将之直接鉴定为“伪,一般”的原因。

首先看落款,《江南春图》落款明显与仇英其他真迹的落款笔法、结构完全不符,不具备其真迹特点,为伪作无疑。

仇英真迹《莲溪渔隐图》 故宫博物院藏

再看绘画,仇英存世的纸本作品几乎皆为白描或水墨写意一路,鲜见如《江南春图》这般精工设色的风格。而此类细致的设色画法,在其真迹中多施于绢本之上,由此可见,该图的画法与所用材质,与仇英的创作惯例并不相符。

如果一定要找与《江南春图》题材、内容相近的真迹,可用也同样绘近景人物、树石、房屋的《莲溪渔隐图》来对比。《莲溪渔隐图》用笔顿挫有致、干净利落,时有断笔,转折方硬,而设色润泽含蓄,既展现出精湛的写实技巧,又蕴含着文人画特有的文秀之致;而《江南春图》在描绘同类元素时,线条虽也有断笔转折,但故作抖动,细节上也刻意追求工细,但流于刻板繁琐,符合徐邦达指出的“伪本也有很工的,但往往庸俗乏韵”的特征,与仇英真迹特有本质区别。

而《江南春图》的作伪,与前文提及的吴宏《清江行旅图》卷(上海博物馆藏)有关。美国佛利尔美术馆藏有一件署款仇英的《摹李唐重江叠嶂图》,其构图、内容与吴宏此卷基本一致,上有“虚斋审定”等印,也是庞莱臣旧藏,著录于《虚斋名画录》。只要稍加对比可知,此图是更明显的伪作,其艺术水平远不及《江南春图》。当然,《摹李唐重江叠嶂图》水准比不上吴宏,但笔墨与吴宏相近。所以可推论,吴宏或其传派弟子很可能会伪作仇英之画,或者说他们的画作会被改款为仇英。

再回到《江南春图》,此卷笔墨风貌与吴宏《清江行旅图》、仇英款《摹李唐重江叠嶂图》高度契合。

更关键的是,《摹李唐重江叠嶂图》的落款笔法、结字特征,与《江南春图》落款如出一辙,显系同一作伪套路

综合上述多重证据可断定:这两件署款仇英的作品,极有可能同为吴宏或其传派弟子所绘,亦或许后被好事者改款钤印,冒充仇英真迹。

另外,近日又有人发现美国印第安纳波利斯艺术博物馆(待确定)藏有一件绢本唐寅(款)《山水图》,与《江南春图》内容一致,显然出自同一稿本。甚至有观点认为,仇英《江南春图》就是临摹自这幅唐寅(款)《山水图》。

唐寅(款)《山水图》美国印第安纳波利斯艺术博物馆(藏地信息待确定)

首先,只要对唐寅画风稍有了解之人,就知此图完全不是唐寅真迹,而是后世临摹伪托之作;其次,该画稿一再被临摹,说明其较为经典,可能确为某位名家所绘,但两本均为伪作;最后,唐寅(款)此图是件水平尚可的苏州片,与《江南春图》对比,可看出尤其是人物、鞍马、房屋、树木等,确实绘制得更细腻些。



五、引首与题跋

书画鉴定中,引首与题跋的真伪难以证明画作的真伪,因为存在移装或拆配的情况。三位鉴定家在鉴定结论中指出“陈鎏题引首真”,但陈鎏书作传世较少,尤其大字更为罕见,缺乏对比标本。考虑到三位先生的权威性,暂可采信其“引首为真”的鉴定意见,但这不影响对画作真伪的判断。而卷后沈周、文徵明、王宠等人的题跋则存在较大问题。

倪瓒曾作《江南春》词,以清冷诗境描写苏州风物。至明代,倪瓒及其《江南春》词成为吴中文人竞相追摹的对象,围绕“江南春”的诗文唱和持续了百余年,是明中叶吴中文坛的一件大事。

文徵明更是绘有若干件《江南春图》,最具代表的是藏于上海博物馆的小青绿手卷(简称“上博本”),画后有沈周、祝允明、唐寅、王宠、文彭等十数家文人所题的江南春词。该卷除了倪瓒书法为旧伪外,文徵明绘画与卷后明清人题跋都是公认的真迹(见书画鉴定小组鉴定意见)。当然,这件作品先有沈周等人的词,文徵明图为后来补绘,卷后诸人和词时间亦有不同。

上博本有沈周两处跋诗,共6首诗,而仇英本后的沈周题跋则是抄录上博本后的沈周两跋中的4首,包括题识:“国用爱云林二词之妙,强余尝一和,兹于酒次复从更继之。被酒之乱,不觉又及一和。明日再咏倪篇,不胜自愧,始信虽多何为也。”沈周可以书写两本自己的和词,但绝不可能在同一酒后的场景下为“国用”创作两次。所以这是书画鉴定中的“双包案”,即有一真一假。前文已言明上博本为真,则仇英本为伪作无疑。

再结合二者书法对比,上博本结体欹侧,用笔险峻,气韵连贯,呈现出沈周晚年颓然自放的老辣之气。而仇英本沈周跋则结体拘谨、笔法僵硬、故作颤笔,明显为伪作。

仇英本后文徵明的题跋内容与上博本文徵明题跋内容一致,不同之处在于前者为行草书,后者为小楷。四首词后,有其言:“徵明往岁同诸公和《江南春》,咸苦韵险。而石田先生骋奇抉异,凡再和,……亦两和之。非敢争能于先生,聊以致死生存殁之感尔。嘉靖庚寅(1530年)仲秋,文徵明识。”

同上,文徵明在同样情境下也不可能同时书写内容完全相同的两处题跋。而仇英本的文徵明行草书看似流利,实则嫩弱造作,字与字缺乏内在行气,笔画之间拘谨迟疑,与真迹特有的温润秀劲、沉稳典雅的风格相去甚远,伪作痕迹极为明显。

王宠题诗两本亦一致,但书法水平却有天壤之别。更关键的是,王宠于1533年就已去世,而仇英本后又有袁袠兄长袁表题云:“家永之藏石田先生江南春词……实父遘见,复以丹青传之,使江南名山胜景一展卷恍在目中。而永之又力征名人遍和……”,意即仇英在看到袁袠收藏的沈周《江南春词》后,作图补配,随后袁袠再请诸人和之。这意味着,仇英绘图与诸人题跋的时间都应发生在王宠去世之前,且仇英绘图应早于王宠题跋。结合袁袠与仇英的生平经历看,1533年稍前,袁袠正宦游在外,期间还曾遭谪戍湖州,仕途不顺的他是否有闲情逸致征索诸人诗画,本就值得怀疑;而当时仇英年仅30岁左右,据前文分析,其30岁左右画艺尚未成熟,是否能得到袁袠的邀请,亦未可知,这一时间线矛盾进一步印证了题跋与画作的伪作属性。

仇英本还有文彭、王穀祥、文嘉、彭年、黄姬水、张凤翼、袁表和诗题跋,皆为上博本所无。经考证,这些题诗的文本内容确实与“江南春”主题相关,且见于明代郁逢庆所著《书画题跋记》卷十一“倪云林山水自题江南春辞”,只不过在《书画题跋记》中,除了上述诸人的和诗外,还收录了陆师道、周天球、钱穀等人的和诗。

从书法看,仇英本后这些人的题跋均书写得过于规整,小心翼翼,笔画细秀有余而个性不足,与文彭、王穀祥等名家固有的书风明显不符,缺乏这些名家特有的艺术个性,显得千篇一律、呆板乏味,显然是作伪者刻意模仿的结果,伪作无疑。

最关键的证据是,上博本文彭题跋道:“嘉靖癸未立秋日,从袁永之借观于玉兰堂”,表明上博本的沈周、文徵明、王宠等人的和诗题跋,至迟在“嘉靖癸未”(1523)这一年,就归袁袠收藏,也就是说此本才是袁袠真正收藏的版本。既然沈周、文徵明等人的真迹和词在此,那么仇英本《江南春图》后这些人的和词题跋自然就是伪作

而仇英本后的这些题跋,正是作伪者从上博本以及《书画题跋记》中收录的其他佚失题跋中,拼凑、临摹伪造而来,其目的是为了增加画作的可信度,迷惑收藏者。

综上,仇英《江南春图》在书法款识、绘画风格等方面均与仇英真迹存在根本性差异,且题跋亦伪,所以张珩、谢稚柳等三位先生判定其为伪作的结论确凿无疑。因其笔墨与吴宏近似,又结合佛利尔本仇英伪作,可推断该图很可能是吴宏或其弟子作伪,或者是他们的作品改款而成。最后,《江南春图》虽是伪作,但也是有一定艺术水平的老仿,又经过名家收藏,这仍使其拥有较高的学术参考价值与历史文物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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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kj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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